晋中县城的这半宿,雾下得格外大,浓得像是一锅化不开的浆糊。
五步开外,连个人影都瞧不见。
红楼大院后头的棺材巷,平时到了这会儿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可今儿个凌晨,寂静的胡同里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老旧木车轴的声。
老张头弓着腰,双手死死攥着两根车把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拽。
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一辈子连只鸡都没敢杀过。
这会儿,这大冷的天,他后背上的破棉袄却全被冷汗给浸透了。
这不是累的,这是吓的。
他这辆拉柴火的破木车上,高高地堆着一大垛干枯的松树枝子。
可老张头心里明镜似的,这柴火垛底下,压根不是什么劈柴,而是藏着三个活生生的、手里攥着短枪和尖刀的八路军!
大伯,脚下稳着点,别慌。
就当平时一样送柴火,有俺们在,天塌下来俺们顶着。
车底下的缝隙里,传出吴铁山压得极低的声音。
这声音沉稳有力,像是一颗定心丸,让老张头那打着摆子的双腿,总算是稳住了几分。
哎……哎,俺晓得。
老张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咬着牙,硬着头皮把车拽到了红楼大院那扇厚重的黑漆后门前。
老张头抬起颤巍巍的手,按照平时的规矩,在门环上咚咚、咚,咚咚地敲了五下。
门里头没动静。
过了好半晌,才听见一阵拖拖拉拉的皮靴声,伴随着几句骂骂咧咧的日语。
一声,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披着黄大衣、睡眼惺忪的日本兵探出半个脑袋,借着门里头微弱的灯光,不耐烦地瞥了老张头一眼,用生硬的中国话骂道:老东西!
今天怎么,这么早?
死啦死啦的扰人清梦!
老张头赶紧弓下腰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:太君,实在是对不住。
外头下大雾,路不好走,俺怕耽误了太君们早上生火做饭,半夜就从城外往里赶了。
那日本兵吸了吸鼻子,被冷风一吹,打了个大大的喷嚏,也懒得多盘问,毕竟这老张头送了大半年的柴火,脸熟得很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把门拉开:快快的进!
把门关上!
哎,好嘞,好嘞!
老张头赶紧拉着车把手,使出吃奶的劲儿,把沉重的柴火车拉进了后院。
大门在身后一声重新关上。
这后院是个宽敞的天井,左边是一溜平房,那是特务机关留守机枪班的宿舍;右边是两层小楼,一楼就是机要电报房。
那日本兵打着哈欠,转过身正准备往门房里走,连枪都懒得背,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提在手里。
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。
柴火车上的松树枝子猛地往两边一分!
吴铁山就像是一头从雪窝子里暴起的黑熊,一个虎扑,悄无声息地从车上窜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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