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中县城的伪军司令部,这会儿安静得透着股子邪性。
往常这个时候,院子里总有伪军凑在一块儿掷骰子、打骨牌,吆喝声能传出两条街。
可今天,大雪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作响,整个院子却像是个死人坑,连声狗叫都听不见。
郑癞子把自己关在二楼最里头的卧房里,门窗插得死死的,连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。
屋里没生火盆,冷得像个冰窖,可他却满头大汗,那件平时当命一样护着的水獭皮领呢子大衣,这会儿被随便扔在地上,踩了好几个黑脚印。
他正撅着屁股,趴在床底下,拼命地往外掏东西。
当啷——
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被拽了出来,盖子一掀,里头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晕。
那是他这几年在晋中县城敲骨吸髓,从老百姓牙缝里抠出来的小黄鱼,足足有三十多根。
郑癞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双手哆嗦着把这些金条往一个褡裢里头塞。
金条撞击的清脆响声,平时听着比戏园子里的曲儿还舒坦,可今天听在耳朵里,却像是阎王爷在敲催命的梆子。
黑岛死了。
特务机关那个连只耗子都飞不进去的红楼大院,被林山河带人一锅端了。
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郑癞子正搂着新娶的四姨太睡觉,吓得他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,裤裆当场就湿了。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啥了。
黑岛一死,这晋中县城的小鬼子就成了没头的苍蝇。
更要命的是,外头那些原本就对皇军阳奉阴违的伪军,心思全活络了。
不能在这儿等死,得跑,得赶紧跑……
郑癞子一边嘟囔着,一边把装满金条的褡裢死死地绑在腰上,外面又套上一件破旧的灰棉袄,找了顶脏兮兮的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,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个逃荒的老农。
他盘算好了,司令部后院有条排暗水的地沟,连着城外的护城河。
只要钻出去,凭着身上的金条,跑到北平或者天津卫,隐姓埋名,照样能做个富家翁。
收拾停当,他深吸了一口气,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头的动静。
走廊里死一般寂静。
他轻轻拨开门闩,把门拉开一条缝,探出那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。
司令,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?
一个阴冷的声音,突然在走廊的阴影里响了起来。
郑癞子浑身猛地一哆嗦,魂都快吓飞了。
他定睛一看,只见他的心腹副官狗子,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手里端着一把上了膛的三八大盖,黑洞洞的枪口,不偏不倚地指着他的心窝子。
在狗子的身后,楼梯口、走廊两头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伪军弟兄。
大伙儿都没说话,但那一双双眼睛里,透着的不再是敬畏,而是看死人一样的冷漠,还有压抑不住的火气。
狗……狗子,你这是干啥?
郑癞子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,双腿忍不住地打软,外头兵荒马乱的,俺寻思着换身衣裳,去城防司令部找太君商量商量对策……
别演了,司令。
狗子啐了一口唾沫,冷笑了一声,太君?
城防司令部那边的太君,刚才被吴铁山带着武工队堵在院子里,连人带王八壳子全给炸上天了!
现在整个晋中县城,四个城门全换上了八路军的旗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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