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里的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晋中县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水,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。
清水河的洪水,夹杂着几十万吨的泥沙,硬生生地灌进了关口重雄引以为傲的地下暗堡群里。
那座号称钢铁刺猬的城池,在天地之威面前,最终变成了一口倒灌的泥棺材。
孤狼团拿下了县城,缴获的辎重堆成了小山。
周围的根据地彻底连成了一片,老百姓张灯结彩,到处都在传唱着太行孤狼水淹晋中的威名。
可是,在这片欢腾的喜气里,黄崖洞后山的那片新坟圈子,却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三百二十六个新立的木头牌子,密密麻麻地排在半山腰上。
没有棺材,大伙儿只能用缴获来的白粗布把残缺不全的遗体裹了,挖个深坑埋进去。
林山河蹲在坟圈子最前头,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。
碗里倒满了从县城里缴获来的上好汾酒,酒香被山风一吹,飘散在漫山的黄土味儿里。
他没穿那身打满补丁的军装,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纵横交错的伤疤。
左腿的伤虽然在沈秋的照料下好利索了,但长时间蹲着,还是隐隐作痛。
石锁,铁山,还有二柱子……林山河沙哑着嗓子,把碗里的酒缓缓地洒在坟头的黄土上。
这县城,咱们打下来了。
鬼子的暗堡也被水给冲烂了。
大伙儿都说咱们打了个大胜仗,给你们报了仇。
林山河放下空碗,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,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一点地摁着烟丝。
他的动作很慢,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木头牌子。
可是,俺这心里头,憋屈啊。
火柴划着,一缕青烟升起。
林山河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,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水淹晋中,听着威风。
可那叫打仗吗?
那是老天爷赏饭吃,是凑巧让咱们占了天时地利!
要是换个没水的地方呢?
要是再碰上一座钢筋水泥的王八壳子,俺还能拿啥去砸?
难道还要看着你们这帮兄弟,拿着血肉之躯去往枪眼上撞?
林山河的眼眶红了,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,牙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地凸起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身后站着的宋远政委和刚刚伤愈的雷豹。
政委,这几天,队伍里的风气又开始飘了。
新兵蛋子们觉得咱们是常胜军,觉得只要水一淹,鬼子就得完蛋。
林山河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可俺没忘。
俺忘不了那天晚上,突击队的弟兄们是怎么在火网里被割韭菜一样撂倒的。
那不是打仗,那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宋远推了推眼镜,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:老林,你说得对。
反攻阶段到来了,以后咱们要面对的,全是鬼子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坚固据点。
没有重武器,光靠土法子和运气,长久不了。
咱们必须得摸索出一套真正的攻坚战术。
所以,俺决定了。
林山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明天一早,俺带着小虎、泥鳅,还有一营二营挑出来的二十个骨干,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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