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中县城的宪兵队大牢,活脱脱就是个在十八层地狱底下又挖了三尺的鬼门关。
这地方原来是个前清时候用来囤冰的老地窖,常年见不着一丝日头。
顺着长满绿苔的石头台阶往下走,一股子烂白菜帮子混着发馊的血水味儿,就像是成了精的冷风,直往人的骨头缝里头钻。
周文远被两条小臂粗的生锈铁链子,死死地吊在刑房正中央的木桩子上。
他现在已经看不出个人样了。
那件进城时穿的破羊皮袄,早就被特务们用沾了盐水的皮鞭抽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条,暗红色的血块和着翻卷的皮肉,硬邦邦地冻结在了一块儿。
他那条在染坊里被枪托砸断的左腿,以一种十分别扭的角度耷拉着,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膝盖骨碎裂的地方,渗出来的黄水顺着裤管往下滴,在脚底下的青石板上结成了一根带血的冰溜子。
最惨的是他的那双手。
十根修长的、常年捏着粉笔和书本的手指头,指甲盖已经全被拔光了,十指连心的疼,早就超过了人能承受的极限。
伤口化了脓,肿得像一根根红萝卜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桶夹着冰碴子的冷水,劈头盖脸地泼在了周文远的身上。
周文远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,从深度的昏迷中被硬生生地疼醒了。
冰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流进没有了镜片的眼睛里,又酸又涩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清眼前晃动着几个人影。
“周教导员,醒了?”
一个油腻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伪军司令郑癞子披着黄呢子大衣,手里端着个铜火盆,凑到了周文远跟前。
炭火的热气一烤,周文远身上那些冻住的伤口瞬间化开,那种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咬骨头的疼,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,冷汗“唰”的一下湿透了全身。
“啧啧啧,你看看,你看看。
这又是何苦呢?”
郑癞子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从旁边的手下手里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肉丝面,故意在周文远的鼻子底下晃了晃。
“周先生,你是个文化人,北平城里正经的大学生,金贵着呢!
你咋就那么轴,非得跟着林山河那个泥腿子在山沟里啃树皮?
你看看你这双手,那是拿笔杆子的手啊,现在毁成这样,连个筷子都拿不起来了,值当的吗?”
郑癞子挑起一筷子面条,吹了吹热气:“黑岛太君可是发了话,只要你点个头,把你们太行山主力的防区位置,还有过冬物资的藏匿点说出来。
这碗面,立马进你的肚子。
外面还有大夫候着,给你治腿。
县里头教育局局长的位子,我都给你留好了!”
周文远靠在木桩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微微抬起头,那双因为高度近视而失去焦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郑癞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突然,周文远咧开沾满干涸血迹的嘴唇,笑了。
“呸!”
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浓痰,不偏不倚,结结实实地吐在了郑癞子的脸上,直接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“我你姥姥!”郑癞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痰,气得暴跳如雷,一脚狠狠地踹在周文远断掉的左腿上。
“啊——!”周文远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,浑身痉挛,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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