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挂在晋中县城的正当空,惨白惨白的,透不出一丝热乎气儿。
菜市口法场周围,早就被老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可这成百上千的人堆里,硬是听不见一点嘈杂声。
大伙儿都抄着袖子,缩着脖子,眼神里透着惊恐和压抑,死死盯着中间那座拿黄土垫高了的刑台。
刑台四周,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全都是端着明晃晃刺刀的伪军和鬼子。
郑癞子披着那件黄呢子大衣,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在监斩棚里来回踱步,时不时拿眼睛往四下的房顶上乱瞟。
距离菜市口四百多米开外,那座废弃的钟鼓楼顶层。
林山河趴在阴冷的瓦片上,身上盖着用来伪装的破麻袋片。
风夹着干雪沫子直往他领口里灌,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冷石头,只有那只贴在狙击步枪瞄准镜上的右眼,透着狼一般的凶光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辆黑色的铁皮囚车在法场正中央停稳。
两个膀大腰圆的日本宪兵粗暴地拽开后车门,像拖死狗一样,把一个浑身是血、套着黑布头罩的人给拽了下来,一把推搡在刑台正中央的木桩子前。
那人穿着一件早就被鞭子抽成破布条的灰棉袄,双腿似乎都断了,根本站不住,烂泥一样瘫在地上。
“就是现在了……”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,右手食指慢慢地压在了扳机上。
只要那黑布头罩一摘,确认是周文远,林山河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,先干碎郑癞子的脑袋,给外围的雷豹和石锁发信号制造混乱。
刑台上,一个伪军头目走上前,一把扯下了那人头上的黑布罩。
乱蓬蓬的头发,满是血污的脸,没有戴眼镜,眼眶周围青紫一片。
因为距离远,再加上那人低垂着脑袋,大半张脸都被乱发挡着,底下的老百姓只当这就是那个被抓的八路军大官。
林山河透过四倍瞄准镜,视线死死地锁在那张脸上。
“书生……”林山河咬了咬牙,心头一阵抽痛。
可就在他准备把枪口往旁边挪,去瞄准郑癞子的时候。
瞄准镜里的一个细节,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,猛地扎进了他的视神经!
不对!
林山河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。
刑台上那个人,被宪兵强行按着跪在地上的时候,双手被反绑在背后,露出了十根手指头。
那双虽然沾满血污、但骨节粗大、手背上布满老茧的手,在瞄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不是书生的手!”
林山河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,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周文远是个北平城里长大的读书人,握了十几年的笔杆子。
虽然在太行山里摸爬滚打了几年,但他的手掌心和虎口处,绝对不可能有那种常年握锄头或者干粗活留下的厚重老茧。
他手上唯一的老茧,应该是在中指骨节上——那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笔茧!
而且,昨晚林山河在染坊屋顶上亲眼看到,周文远是被特务用枪托狠狠砸断了左腿的膝盖弯。
可现在刑台上这个人,虽然双腿瘫软,但左腿的裤管平平整整,反倒是右腿的脚踝处不自然地扭曲着。
假的!
是个替死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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