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中县城,日本宪兵队的大牢。
这地方原来是个前清时候的老地窖,常年见不着一点日头。
一走下那几十级长满绿绿青苔的石头台阶,一股子烂白菜帮子混着发馊的血腥味儿,就像阴沟里的冷风一样,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
周文远被铁链子拴在最里头的一间水牢边上。
他现在连坐都坐不直了。
那件原本就单薄的破棉袄,早就被特务们用沾了盐水的皮鞭抽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条,和着皮肉冻结在了一起。
他那条在染坊里被枪托砸断的左腿,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耷拉着,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渗出来的黄水在裤管底下结成了冰溜子。
没有了那副眼镜,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。
牢房里静得吓人,只有角落里一只肥大的黑耗子,正肆无忌惮地啃咬着一团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带血破布。
周文远靠在冰冷刺骨的石头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每喘一口气,肺管子里就像是吞了一把带刺的冰渣子,疼得他浑身直打摆子。
他是个读书人,从小在北平城里的四合院长大,没干过啥重活,更没受过这种非人的罪。
说不怕,那是骗人的。
刚被抓进来的一天一夜里,特务们给他上了老虎凳,灌了辣椒水,那种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全抠出来的疼,让他好几次都生出了求死的念头。
可是,只要一闭上眼,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林山河那张瘦削冷峻的脸,浮现出政委那空荡荡的裤腿,浮现出石锁、小虎他们端着破枪在风雪里嗷嗷叫着冲锋的模样。
“俺们这群大老粗,就指望着你这个读书人给咱们出谋划策了。
你得全须全尾地给老子回来。”
林山河临走时塞给他手枪的那个眼神,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硬生生地在他那颗快要被恐惧吞噬的心上,烫出了一个大大的“硬”字。
“不能怂……读书人的脊梁骨,不能在这个时候断了……”
周文远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,无声地念叨着。
他努力地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强迫自己清醒过来。
就在这时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大牢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铁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。
一阵沉闷的皮靴声,伴随着军犬喉咙里发出的低吼,顺着石头走廊由远及近。
牢房的铁栅栏锁被打开了。
两个如狼似虎的伪军走进来,在周文远面前架起了一张干净的八仙桌,又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。
甚至,他们还在桌子底下生起了一个烧得红彤彤的炭火盆。
炭火的暖意一散开,周文远冻僵的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,那冻结的伤口一遇热,顿时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一样,又痒又疼。
皮靴声停在了牢房门口。
华北特务机关长黑岛,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狐狸毛围脖,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瓷茶缸,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看被铁链拴在墙角的周文远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转头用日语对身边的特务骂了一句:“一群蠢货!
怎么能对周先生用这么重的刑?
他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,是真正的文化人,不是那些山里的泥腿子!”
骂完,黑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,走到八仙桌前坐下,把那缸冒着热气、散发着浓郁茉莉花香的茶水,轻轻推到了桌子边缘。
“周先生,让你受苦了。
这帮下面的人不懂规矩,我已经重重地责罚了他们。”黑岛推了推金丝眼镜,用一口流利得让人心惊的中国话说道,“来,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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