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命的人,最怕的不是输,是连对面坐的是谁都看不清。
风里头夹着像细盐粒子一样的干雪沫子,打在脸上,跟小刀子割肉一样生疼。
天上的云层厚得像口倒扣的黑铁锅,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,整片林子灰蒙蒙的,透着一股子压抑到骨子里的死气。
林山河就像一道没有重量的灰影子,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落雁岭北坡的这片老林子。
雪太深了,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大腿根。
林山河没走直线,他专挑那些风化得厉害的烂石头和粗大的松树根下脚。
他身上裹着一件用白石灰水泡过的破床单,和这漫山遍野的积雪融成了一体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,枪管上缠着一圈圈的破布条,连瞄准镜的反光面都被他用烟灰熏暗了。
麻杆的死,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,死死地烫在他的心口上。
一闭上眼,麻杆倒在血泊里,拼命摇头让他别过去的那个眼神,就在脑子里来回地晃。
那是在拿命给他报警。
“独眼鹫……”林山河在心里无声地念叨着这三个字,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。
他知道,那个戴着眼罩的日本杀手,此刻绝对没有走远。
那头毒鹫杀了麻杆,就是为了激怒他,逼他现身。
现在,那家伙肯定就藏在这方圆两里地之内的某个犄角旮旯里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端着枪,等着他自己往套里钻。
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猎杀。
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得把命交代在这冰天雪地里。
林山河没有急着去找人。
他太了解狙击手之间的对决了,比的根本不是谁开枪快,比的是谁能把自己藏得更深,谁的耐心更足。
他像一条在冬眠边缘挣扎的蛇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顺着一道缓坡往上爬。
爬了足足一个多时辰,他终于摸到了半山腰一处凹陷进去的石窝子里。
这地方三面都是硬石头,前面挡着一丛被大雪压弯了的酸枣棵子,不仅能挡风,视野还开阔,能把对面山坡上的可疑点全都收进眼底。
林山河慢慢地趴下,把身体缩成一团,尽量减少热量的散失。
他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,吸气的时候,冷空气顺着鼻腔直扎肺管子,疼得他想咳嗽,但他硬生生地憋住了,连咽唾沫的动作都小心翼翼。
风,在耳边“呜呜”地吹着。
林山河闭上眼睛,开始用身体去感受这风。
作为一个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、又在死人堆里滚了三年的老兵,他对风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敏感。
“西北风,有点乱。
地面的风速大概在每秒三米上下,到了树梢上,风速起码有五米。
风向偏左……”
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。
如果在这个距离上开枪,子弹飞出去的瞬间,会被这股侧风吹偏多少距离。
这种计算不是靠纸笔,而是靠无数次开枪喂出来的本能。
等把风速摸透了,林山河才缓缓睁开眼,右眼贴上了瞄准镜的目镜。
他没有盲目地四处乱扫,而是把对面的山坡划分成了几个区域,像梳头一样,一点一点地过筛子。
枯树干后面,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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