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他林山河现在所有的家底。
这群在战场上嗷嗷叫、敢端着刺刀跟关东军硬拼的汉子,现在一个个饿得脱了形。
没吃没喝还不可怕,最可怕的是没盐。
人不吃盐,身上就没劲,双腿肿得像发面馒头,一按一个深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
石锁那个铁打的关东汉子,平时一顿能吃八个杂粮窝头,现在饿得靠在石柱子上,连抬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。
几个新兵蛋子因为缺乏营养,一到晚上就两眼一抹黑,害了严重的夜盲症,成了睁眼瞎。
“石锁。”林山河走过去,踢了踢石锁的脚丫子。
石锁费力地睁开眼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比蚊子还小的声音:“营长……咋了?
有仗打?”
“打个屁。”林山河从后腰解下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子,这是他昨天趁着夜色摸出去,在悬崖边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刨出来的榆树皮。
他把布袋子扔在火盆旁边:“去,把这树皮砸碎了,跟雪水一块儿熬了。
大伙儿分着喝。”
石锁看着那袋榆树皮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挣扎着爬起来,捡起两块石头就开始“咣当咣当”地砸树皮。
树皮又干又硬,砸出来的粉末飘在半空,呛得人直咳嗽。
没过多久,一个破铁锅架在了炭火上,里面翻滚着浑浊的黄水,飘着一层树皮渣子。
这就是他们今天唯一的口粮。
石锁用破碗盛了半碗,双手哆嗦着递给林山河:“营长,你先喝。
你都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,再这么熬下去,你这身子骨就算是个铁打的也得散架。”
林山河看了一眼碗里那难以下咽的黄水,喉结滚动了一下,胃里直往外冒酸水。
但他没接,只是摆了摆手:“俺不饿。
给政委和虎子喂下去。
剩下的,伤员先喝,大伙儿再分分。”
“营长!
你这是在要自己的命啊!”石锁急了,眼珠子通红。
“少废话!
老子是营长,老子说不饿就是不饿!”林山河眼睛一瞪,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杀气透了出来,硬生生地把石锁的后半截话给憋了回去。
石锁眼圈一红,扭过头,端着碗走到老赵跟前,一勺一勺地把那喇嗓子的树皮水喂进老赵嘴里。
林山河走到小虎身边,慢慢蹲下身子。
小虎还在发烧,额头烫得吓人,他在昏迷中不停地说着胡话。
“哥……俺不疼……俺能杀鬼子……顺子哥,你别走……”
听着小虎的胡话,林山河的心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攥住,用力地揉搓着。
他这辈子杀人如麻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可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出来、替自己挡了冷枪的半大小子,他头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心如刀绞。
他林山河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
他只知道,这些弟兄把命交给了他,他就算把自己的血放干,也得带他们活下去。
“虎子。”林山河握住小虎那只瘦骨嶙峋、滚烫的手,声音出奇的温柔,“哥在这儿呢。
哥不走,谁也别想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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