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把整片老林子裹成了一个哑巴,踩上去,连山里的野狼都听不见半点响动。
林山河带着小虎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厚雪里。
山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踩在积雪上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。
林山河走在前面,半拉肩膀耷拉着,脖子上缠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破布,早已经被血水浸透,又在冷风里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暗红色冰疙瘩,死死地贴在喉管边上。
他只要稍稍一咽唾沫,那块带血的冰茬子就扯着皮肉,疼得他直抽凉气。
“哥,你慢点走,俺扶着你。”小虎在后头紧跑了两步,一把搀住林山河的胳膊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这半大小子平时胆子比天大,可几个时辰前那一幕,真真切切地把他给吓破了胆。
“号丧啥?
老子还没死呢。”林山河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,他反手拍了拍小虎的手背,“那王八蛋的子弹长了眼,但阎王爷今天打瞌睡,没收老子。
别咋咋呼呼的,省点力气赶路。”
嘴上虽然骂着,可林山河的心里,却像是一口灌满了冰水的深井,冷得透不过气来。
那发子弹,太准了。
在这刮着白毛风、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的山沟子里,四百米开外,一枪擦破他的喉管。
这就好比是在黑夜里,隔着几条街,用石子精准地砸中了一只飞虫的眼睛。
林山河的“野兽直觉”向来是他的保命符。
这三年来,无论鬼子的炮火多猛,无论山本一郎的包围圈多严密,他总能在生死关头嗅到危险的味儿。
可今天,他引以为傲的直觉,在那个躲在暗处的狙击手面前,竟然只来得及让他偏了偏脑袋。
要不是那千分之一秒的本能反应,他现在的脑浆子,早就已经糊在落鹰嘴的石头上了。
“那是个懂行的。”林山河一边走,脑子里一边飞速地转着,“风向、风速、子弹下坠的弧度,全被他算死了。
他甚至算准了俺撤退时,会在那个拐角直起腰。
这孙子,是在拿俺当猎物打。”
两人顶着风雪,又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,才终于摸进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天然溶洞里。
这是独立营化整为零后,营部临时的一个落脚点。
溶洞里生着一小盆炭火,火苗子微弱得像个快要断气的病人。
教导员周文远正裹着那件破了洞的军大衣,借着微弱的火光,给赵政委那双断腿换药。
听到洞口的动静,周文远猛地抬起头,手里捏着的手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,就看清了林山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“山河!
你这脖子咋回事!”周文远眼镜后面闪过一丝惊慌,赶紧扔下手里的绷带跑了过来。
坐在轮椅上的老赵也急得直往前探身子:“快!
快扶到火边上来!
医务兵呢!
拿纱布来!”
林山河摆了摆手,推开迎上来的卫生员,一屁股坐在火盆边上。
他把冻得发僵的双手伸向炭火,烤了半天,才觉得手心里有了点活气。
“别折腾了,就是蹭破点皮,没伤着大血管。”林山河哈出一口白气,抬眼看着周文远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有的沉重,“书生,落鹰嘴守住了。
黄崖洞的机器和工人师傅,全安全撤山里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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