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一夜之间就把靠山屯的哭声吹散了,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土腥气——那是三百多个新坟堆翻出来的味道。
林山河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向阳坡上那漫山遍野的新老坟头。
漫天的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,天地间透着一股肃杀又悲凉的冷清。
他肚子上那道被鬼子刺刀差点挑穿的口子,迎着这股子冷风,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,仿佛是在提醒他,半个月前山海关站台上的那场尸山血海,不是一场梦。
“走吧,山河。
上面风大,当心你的伤口再崩了。”
教导员周文远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、到处是补丁的旧军大衣,走到林山河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周文远鼻梁上的那副眼镜,在山海关摔碎了一边镜片,现在只剩下一个单片框子在鼻梁上架着,看着有些滑稽,但他身上那股子读书人的沉稳劲儿,却比以前更像一块砸不烂的铜豌豆了。
林山河点了点头,顺手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,把肚子上的粗布绷带勒得更严实了些。
两人并排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的落叶,顺着山道往下走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鞋底踩在干枯的树枝上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
“书生,”林山河突然停住脚步,从怀里摸出那个瘪了一半的旱烟袋,用粗糙的大拇指摁了一撮烟丝进去,点上火,狠狠抽了一口,吐出一团浓烈的白烟,“你脑子活络,读的书也多。
你说,军区通报的这个新来的‘毒蜂’,那个叫黑岛的特务头子,到底是个啥路数?”
周文远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、压得极低的天空,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山河,山本一郎虽然凶残,但他是个纯粹的军阀莽夫。
他打仗,讲究的是真刀真枪、大兵团包抄、硬碰硬的冲锋。”周文远叹了口气,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分外沉重,“但这个黑岛不一样。
他原本不叫黑岛,真名叫木村平太郎。
这人在关东军里,干的不是带兵打仗的活儿,他是个搞情报、搞‘治安肃正’的老手。”
林山河吧嗒着旱烟,吐出一口唾沫:“啥叫‘治安肃正’?
不也是杀人放火那一套?”
“杀人放火那是明面上的刀子,黑岛玩的是不见血的软刀子。”周文远转过头,盯着林山河的眼睛,“早年在东北,抗联的队伍多猛啊?
在白山黑水里打得关东军晕头转向。
后来黑岛去了,他没派大部队进山搜剿,他干了什么?
他把山里的老百姓全赶下山,集中到几个大屯子里,四周拉上铁丝网,派重兵把守。
这叫‘并村’,也叫‘制造无人区’。”
林山河的眼皮子猛地一跳,夹着烟袋锅子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。
周文远继续说道:“老百姓被圈起来了,抗联的队伍在山里就成了没娘的孩子。
没粮食,没盐巴,没药,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。
大雪一封山,硬生生把多少抗日的好汉给冻死、饿死在老林子里!
这人,心毒得像烂泥沟里的蝮蛇。
他不要你的命,他要断你的根!”
听到这里,林山河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子凉气,直冲后脑勺。
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,就是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“鹰眼”和“野兽直觉”。
只要是在这山林里,只要敌人敢露头,他就能凭着风声、凭着直觉,一枪打爆敌人的脑袋。
可是,如果敌人根本不进山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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