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坛子地瓜烧,一坛敬老弟兄,一坛敬新坟。
林山河踩着满坡的枯草往山上走,两条膝盖沉得像灌了铅。
靠山屯后山的向阳坡上,漫山遍野的黄土包又密密麻麻地多了一层。
一眼望过去,成百上千个矮小的坟头,就像是一个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沉默汉子,整整齐齐地列着队,无声地守在这片他们拿命换来的土地上。
满地的枯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,天地间透着一股肃杀又悲凉的冷清。
林山河手里拎着两坛子最烈的地瓜烧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枯草,慢慢走上了这片向阳坡。
半个月了。
从山海关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,已经整整半个月了。
他肚子上那道被鬼子刺刀差点挑穿、连肠子都快流出来的口子,如今终于结成了一条像大蜈蚣一样的暗红色伤疤。
虽然碰上阴天下雨的时候还隐隐作痛,稍微一使劲就牵扯得五脏六腑跟着抽搐,但好歹是把这条硬命给保住了。
不仅他活下来了,赵政委也活着被抢回来了。
虽然老赵的一双腿被关东军的宪兵用铁锤生生砸得粉碎,这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,但他那颗装满太行山百姓的心脏,还在热乎乎地跳动着。
山本一郎那条老狗死了,在废村的肉搏中,林山河亲手把刺刀送进了他的心脏。
那颗罪恶的头颅,后来被黑塔一刀砍下来,挂在靠山屯的村口风干,算是祭奠了清水村三百口乡亲的在天之灵。
可是,去山海关截囚车的那三十个尖刀排的弟兄,跟着他活着走回太行山的,只剩下九个。
林山河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,走到了坟地的最前排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双膝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黄土上。
他低下头,用牙狠狠咬开酒坛子的泥封,“呸”的一声将泥块吐到一旁,一股子浓烈冲鼻的酒香味瞬间在冷风中散开,呛得人眼眶发酸。
他面前,是一排新立的松木牌子。
木牌上的字,是教导员周文远用毛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
书生的字,端正透骨,即便被这几日的风霜侵蚀,依然力透木背。
“铁柱,铁蛋。”
林山河端起那个边缘缺了个口子的黑陶大碗,倒了满满一碗酒,手腕微微倾斜,把清冽的酒水缓缓洒在两座紧挨着的坟头前。
酒水渗进干枯的黄土里,瞬间没了踪影。
“你们俩小子,到了底下别再为了抢一口棒子面饼打架了。
俺跟炊事班老李交代了,初一十五,专门给你们俩单独开小灶,大肉包子管够,纯白面的,肉馅儿拌得足足的。”
林山河的眼眶泛着红,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、带着几分苦涩的笑。
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,他仿佛又看到了赵铁柱那憨傻的笑容,看到了王铁蛋那张总是沾满泥巴、笑起来还带着两个酒窝的娃娃脸。
这两个还没长齐毛的半大小子,一个在天门峡打阻击的时候,为了掩护战友,被鬼子的迫击炮炸飞了半边身子,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;另一个,在突围的节骨眼上,硬是扑上来替他林山河挡了鬼子那致命的一刺刀,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,就倒在了血泊里。
“到了那边,要是碰见有大鬼欺负你们,别怂,大嘴巴抽他丫的!
咱独立营出去的兵,到哪都不能吃亏。
打不过,就报俺林山河的名字!
老子早晚有一天也要下去,到时候俺带着你们接着揍那帮阎王小鬼!”
倒完第一碗酒,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,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泛酸的鼻子。
他双手撑着地,艰难地挪了挪膝盖,来到了旁边的一座坟前。
这座坟头干干净净,没有一根杂草,连坟顶上的土都被拍得平平整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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