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罩边缘微微烤焦的台灯,正安静地立在书桌上,散发着他魂牵梦萦的暖光。
“江临,起了没,洗脸刷牙,早饭马上好了。”
老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
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一块在极低温环境里存放了太久的金属,被忽然放回常温,内部应力重新分布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震动。
他认识这个声音。
他认识这个声音太久了。
在废土上的前两年,每次夜里最冷的时候,他会在睡袋里把这个声音在脑子里播放一遍。
不是刻意的,是自动的,像是大脑在极端环境下启动的某种保温机制,用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给自己保暖。
到了第五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她不在。
到了第七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种思念磨平了,磨成了一种低烈度的、持续的、和废土的风一样永远在场但不再刺痛的东西。
现在她就在门外,隔着一道贴了隔音棉条的卧室门,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进来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江临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发酸。
“起来了。
“
他开口,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,但从喉咙里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,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对着另一个人说话了。
废土上他也说话,对着帐篷内壁讲楞次定律,对着土豆地自言自语,对着那块岩石上的苔藓说你长得不错。
但那些话没有听众,声音出去之后被风撕碎,被荒原吞进去,没有任何回响。
现在他说了三个字,门外传来老妈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,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,然后是燃气灶点火时电子打火器的咔咔咔声。
有人回应了。
不是用语言,是用动作,用声音,用她活着、在场、正在给他做早饭这个事实回应了他。
江临站在卧室里,没有立刻动。
他需要一点时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和回归之前一样,身体完好,没有任何废土留下的痕迹。
那场开始侵蚀他肺部的病,被清零了。
十年的翻地留下的手掌厚茧,被清零了。
在废土上吃了十年粗粮和咸豆酱,轻了将近十斤的体重,被清零了。
他现在站在卧室里,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的身体,皮肤细腻,骨节没有磨出茧,肺部干净。
但里面装着的那个人,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独自度过了十年。
他抬起头,看向衣柜上的穿衣镜。
镜子里的自己赤着身体,十八岁,高三,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头发威武不能屈地翘着几缕。
嗯,废土将近十年,他带过去的衣服全部磨得稀烂。
他是光着身子穿回来的。
江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手上没有红土,指甲缝里没有泥,手掌是光滑的。
没有种田十年磨出的茧和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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