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年的秋天,江临感觉自己的语文开窍了。
不是做题的开窍。
是读的开窍。
起因是背《报任安书》。
这篇他已经背过无数遍,正着背,从中间任意一句开始背,都滚瓜烂熟。
但那天傍晚,他坐在断墙下,嘴里背着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司马迁写这封信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他停下来。
以前背书,他只关注字。
这个字怎么读,这句话什么意思,这段用了什么修辞。
但今天,他忽然开始关注人。
写信的人。
那个因为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处以宫刑的司马迁。
那个在屈辱中活下来,只为了写完一部史书的司马迁。
“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,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,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也。”
写这句话的人,心里是什么滋味?
他的祖上不是功臣,他自己做的不过是掌管文史历法的官职,在汉武帝眼里估计跟乐师戏子差不多。
一个被轻视的人,替另一个被轻视的人说了话,然后被处以最侮辱人的刑罚。
他背到最下腐刑极矣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。
不是故意压低,是那句话自己变重了。
他靠在断墙上,把整篇《报任安书》从头背到尾。
背到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的时候,停住了。
以前背这一句,只觉得是一个史学家在说自己的志向。
今天背这一句,他忽然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志向。
是活下去的理由。
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,尊严,地位,朋友,甚至作为完整的人的身体,他还剩什么?
只剩一件事。
写完那部书。
不是为了名垂青史,是为了让自己所受的一切苦难有一个意义。
他靠在断墙上,暗红色的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,风从荒原上吹过来,带着那股永远散不尽的硫磺味。
“成一家之言。”他说。
声音被风卷走了。
但他觉得司马迁听到了。
那天晚上,他在日记里写:“背了四年的《报任安书》,今天才真正读到。
不是读到字,是读到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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