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一阵踩着积雪的脚步声,从他身后的山脊上,沉稳地、一步一步地传了过来。
小虎没有惊慌。
这脚步声他太熟了,步子迈得大,落地重,那是穿惯了草鞋和千层底的人才有的动静。
小虎费力地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半眯着眼睛往后看。
在距离他几十米外的那道高高的山脊上,站着一个人。
灰布军装,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徽的破棉帽,左边肩膀上的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火的空烟袋锅子。
林山河。
林山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包上,整个人像是一尊在风雪中屹立了千年的石雕。
他的双肩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,显然,他站在那里,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了。
他看着雪沟里的小虎,一句话也没说。
小虎也看着他。
原来,团长没有走。
在解决完兵工厂那边的内鬼炸弹之后,林山河半路折返回来,就一直站在这道山脊上。
他没有出声提醒,也没有开枪帮忙。
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十七岁的徒弟,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趴了整整四十个小时;眼睁睁地看着小虎战胜了幻觉,战胜了恐惧,战胜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日本枪神。
风,吹得林山河破棉袄的下摆哗啦啦直响。
林山河慢慢地走下山坡,来到雪沟边上。
他弯下腰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还带着血痂的大手,一把钳住小虎的胳膊,硬生生地把这个冻得僵硬的少年从雪窝子里拽了起来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林山河比小虎高出一个头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虎那张冻得青紫、裂满血口子的脸,看着那双原本透着新兵蛋子怯弱、此刻却冷寂如寒潭的眼睛。
“打中了?”林山河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砸在地上能砸出坑的重量。
“打中了。”小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打在哪儿了?”
小虎抬起那只冻得像死木头一样的右手,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正中央。
“眉心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林山河嘴里咬着的那根烟袋锅子,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四百米外那片死寂的白桦林。
然后再回过头,深深地看着小虎。
“好枪法。”
林山河吐出这三个字,伸手拿掉小虎头顶上沾着的一块冰雪,顺势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这两巴掌,拍得很重。
传承,在这一声枪响,在这一问一答之间,彻底闭环。
林山河知道,从今天起,孤狼团里那个遇到事儿爱哭鼻子、打枪手会发抖的半大小子,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一把能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两天两夜不眨眼、能把子弹喂进敌人眉心的杀人利器。
这是一种成长,也是一种残忍的剥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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