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时辰,小虎满脑子都是愤怒。
栓子哥被炸碎的身体,石头胸口那个往外滋血的窟窿,一遍遍地在他眼前晃荡。
他好几次手搭在枪栓上,想不管不顾地跳出去,端着枪跟那日本畜生拼个你死我活。
可是,林山河那个响亮的巴掌,总是在他快要丧失理智的时候,在脑海里炸响。
“你只要心一乱,你就是个死人!”
小虎死死咬住自己破裂的嘴唇,硬生生把那股子邪火给憋了回去。
他不能死,他要是死了,石头和栓子就白死了。
天,渐渐地黑透了。
太行山的冬夜,那是能冻断狗腿的。
风卷着雪花在雪沟上方打着旋儿,气温直线往下跌,很快就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。
小虎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布棉袄,棉花早就在摸爬滚打中结成了硬块。
他趴在雪地里,感觉到身下的积雪正在一点点地吸走他的体温。
手脚开始发麻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。
为了不暴露位置,他连跺跺脚、搓搓手都不敢。
他只能像一条冬眠的蛇,把身体蜷缩到最紧,把那双拿枪的手死死地夹在胳肢窝里,靠着那点可怜的体温,保证手指头不会被冻掉。
五个时辰过去了。
风停了,月亮像是个惨白的死人脸,挂在天上。
小虎觉得又冷又饿。
他从昨天到现在,就吃过半个冰凉的杂面窝头。
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,烧得他直泛酸水。
他实在渴得受不了,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,舔一点嘴边的残雪。
雪水化在嘴里,透心凉,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肚子里,把五脏六腑都给冻僵了。
对面的白桦林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鹫尾雅人也是人,在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,他也好受不到哪去。
可这家伙穿着最精良的德制特种雪地服,吃的是高热量的军用口粮,他耗得起。
他在等。
等这个中国小兵被冻僵,等他受不了折磨自己跳出来,或者等他睡过去,再也醒不过来。
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。
已经是小虎趴在雪沟里的第二十个时辰了。
阳光刺眼得要命,照在白雪上,反射出一大片惨白的光晕。
小虎的眼睛被晃得生疼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,流出来又瞬间在眼睫毛上结成了冰碴子。
他的上下睫毛冻在了一起,视线变得模模糊糊。
“不能睡……千万不能睡……”
小虎在心里疯狂地跟自己喊话。
他的意识开始出现幻觉了。
他好像看到了他娘,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高粱米粥,站在村口的土墙底下喊他回家吃饭;他好像看到石头拿着个烤红薯,冲他憨憨地笑:“师傅,甜着呢,你尝一口……”
这种幻觉太舒服了,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,永远沉睡在这柔软的雪窝子里。
那是冻死前的征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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