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和。
这是林山河恢复意识后,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感觉。
没有刺骨的寒风,没有冰冷的雪水,也没有那种让人随时随地神经紧绷的火药味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带着泥土气的柴火香,还有淡淡的草药苦味。
他猛地睁开眼,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杀猪匕首。
摸了个空。
林山河心里一沉,正要强撑着坐起来,浑身上下却像被几百斤的碾子生生碾过一样,骨头缝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酸痛。
他闷哼了一声,重重地跌回了枕头上。
“娃,别乱动。
你这身骨头虽然没断,但也快散架了。
能捡回一条命,算是老天爷不收你。”
一个苍老却透着中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山河转过头,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铺烧得热乎乎的土炕上。
屋顶是熏得发黑的茅草和房梁。
炕头边上,坐着个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。
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老棉袄,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,正拿着木勺轻轻搅动,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“我那兄弟呢?
还有我的枪……”林山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眼神瞬间恢复了孤狼般的警惕。
“枪替你收在柜子顶上了。
至于你那兄弟,诺,在你旁边躺着呢。”老头下巴往炕梢扬了扬。
林山河艰难地扭头看去。
赵铁柱被一床厚实的破棉被捂得严严实实,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。
最要紧的是,他那条肿得发黑的左腿已经被重新清洗过,敷上了厚厚的一层黑乎乎的草药膏子,用两块直溜的木板夹着,绑得结结实实。
“那汉子也是个铁打的。
腿上的烂肉我都拿刀子剐干净了,烧得跟火炭似的,愣是硬挺了过来。”老头一边说,一边把手里的粗瓷大碗递到林山河嘴边,“来,先垫垫肚子。
睡了整整两天两夜,铁打的汉子也得成了软脚虾。”
碗里是熬得浓稠的黄小米粥,上面还飘着几滴舍不得多放的香油花。
林山河愣住了。
自从清水村被屠,他像野兽一样在深山里吃生肉、咽白雪,嘴里除了血腥味就是苦涩。
此刻,这股寻常百姓家最普通的米香直往他鼻子里钻,勾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。
他没有客气,双手捧过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也不管烫不烫嘴,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。
滚烫的米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像一团温和的火,迅速流淌过他那具早被冻透的躯体。
那一刻,林山河的鼻尖突然一酸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。
他已经太久没有像一个真正的“人”一样吃过一顿热乎饭了。
这种久违的、属于人间的烟火气,竟然比鬼子的刺刀还要锋利,直愣愣地扎穿了他心底那层用仇恨裹成的厚厚硬壳。
“慢点喝,锅里还有。”老头看着林山河狼吞虎咽的模样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,从腰里摸出一根老旱烟袋,“吧嗒吧嗒”地抽了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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