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上的枪口冷冰冰的,带着一股子常年浸泡在枪油和硝烟里的铁腥味。
林山河没动。
他像一尊被冻在雪地里的石雕,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。
他那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告诉他,身后这人虽然带着满身的煞气,但没有日本鬼子身上那种让人作呕的死人味儿。
最关键的是,如果对方真想杀他,刚才开枪退弹壳的那一秒,自己早就没命了。
“胆子挺肥啊,连抖都不带抖一下的。”
身后那人轻笑了一声,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,随后“吧嗒”一声,驳壳枪的击锤被轻轻放了回去。
顶在林山河脑门上的枪管也随之撤走。
林山河这才慢慢转过身。
右手,依然死死扣着腰间那把杀猪匕首的刀柄。
站在他面前的,是个胡子拉碴的汉子。
三十岁出头的年纪,身上套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,里头隐约露出一截灰蓝色的旧军装领子。
这汉子左腿似乎受过重伤,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腿上,手里拄着一杆老套筒当拐棍,腰里别着一把锃光瓦亮的二十响盒子炮。
“俺叫赵铁柱,原来是东北军的。”汉子吐了口唾沫,上下打量着林山河,眼神里透着股赞赏,“九一八那年从关外退下来的,腿让鬼子的迫击炮啃了一口,成了残废。
这阵子天天在山里听见有人敲鬼子的闷棍,我还当是哪路神仙,没想到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。”
林山河没接茬,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,像防备着一头闯进自己地盘的老狼。
“行了,别拿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盯俺,俺要是汉奸,你早去见阎王了。”赵铁柱摆摆手,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叶袋子,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根旱烟,“你小子枪法是不错,天生的神枪手。
但你杀的都是些落单的巡逻兵,顶天了也就是个曹长,算不上什么真本事。
而且你退弹壳的动作太糙,留下的脚印也不扫,要是碰上鬼子的精锐追踪队,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林山河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,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:“你能教我?”
“教你?”赵铁柱把旱烟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凑上去,“俺不收徒弟。
不过,俺倒是能给你指条明路。
杀喽啰没意思,今儿下午,有个鬼子的运输大尉要从小黄庄那条道上过,身边就带了两个警卫。
敢不敢跟俺去干一票大的?”
大尉?
林山河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下令填土的仁丹胡军官,眼底的杀意瞬间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。
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:“干。”
……
小黄庄外,老鹰嘴岭。
这是一处绝佳的伏击点。
居高临下,正好能卡死下方那条蜿蜒的山路,而且背靠密林,打完就能顺着老林子撤退。
林山河已经在这片雪窝子里趴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太行山的冬天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从正午趴到太阳偏西,林山河的身上早就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,连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冰霜。
他呼出的热气在破棉袄的领口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,贴着脖颈,冷得刺骨。
赵铁柱趴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一个土坑里,透过枯草缝隙偷偷观察着这个少年。
越看,这个老兵心里越是暗暗心惊。
四个小时啊!
在这滴水成冰的雪地里,别说是个人,就算是头野猪也得冻得直哆嗦。
可这小子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挪过,呼吸平稳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睡觉。
要不是偶尔能看见他呼出的白气,赵铁柱都怀疑旁边趴着的是个死人。
“这小子,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活阎王。”赵铁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林山河并不是不冷,他的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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