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顾青河就上了堤。
湾上那扇门框倒在滩泥里,比昨晚塌得更彻底——半扇框子斜插进泥,断口朝上,木茬还是白的。
不对的是断口的方向。
昨晚他亲眼看着它往河里倒。
今早一看,它是往岸上倒的。
有东西把它从河里推了回来。
他蹲在泥边,手没伸。
捞尸人的规矩:河里推上来的东西,先看三遍,别当自己的。
手一搭上去就算收下,收下的东西得还。
第一遍看框。
榆木的,钉眼四个,两明两暗,位置跟老栓说的立门四样对得上。
第二遍看灯。
灯灭了,灯座里积着一汪水,水里泡着半截灯芯。
第三遍,他才看见泥里那圈脚印。
胶鞋。
鞋底横条纹,压得很浅,像一双穿了好些年的旧鞋。
昨天傍晚,那双鞋就站在他家门槛上。
「量门的不量地,量地的不量门。」他把这句行话念了一遍,转身下堤。
修船棚里在熬胶。
老栓蹲在灶前,拿一截木片搅锅,胶味冲得人眼睛发酸。
「你自己来了。」老栓没抬头。
「昨天那个量地的,穿胶鞋,背黄皮尺。」
「那叫。」老栓说,「阴行里两拨人。
一拨量地,看坟;一拨量门,看号。
量地的捧罗盘,量门的收尺。」
「尺子也有讲究。」老栓说,「量地用窄尺,量门用宽尺。
你看的那把黄漆尺,是宽的。」
「宽窄差多少。」
「差一寸。」老栓说,「一寸就是一条命。
窄尺量出来的数是给活人看的,宽尺量出来的数,要过河。」
「他拿尺子量我家门槛到街心。」
「几尺。」
「七尺。」
老栓把灶底的火压下去一半。
「尺子搭门,一尺一号。」他说,「你家门槛到街心七尺,就是七户。
他量给你看,是告诉你:你报的十七里,头七户就在这条街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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